第一次在贴吧发帖,打字慢,吧友们多担待。我这个打字水平,属于一指禅流派的关门弟子。
2015年,我十六岁,从家里跑出来。
原因不复杂。我爸喝酒,喝多了打人。打我,也打我妈。
人家喝酒助兴,我爸喝酒助武。
那天是8月,热。他又喝多了,因为我中考没考上高中,分数差了四十多分。他拿皮带抽我,我没躲,我妈扑过来替我挨了两下,那两下我记到今天。
夜里我收拾了一个书包。两件衣服,我攒的二百三十块钱,还有一张我小学得的奖状——别笑,我当时就带了这些。现在看是有点傻。但那张奖状是我前十六年人生里,唯一一张写着表扬的纸。
为什么去南昌?因为我们村出去打工的都去南昌。我想,南昌大,能活。
车到南昌站是早上五点多。出站口有拉客的,有卖早点的,有举着牌子接人的。卖早点的喊:恰粉啵,恰粉啵。我听不懂,后来才知道,那是南昌话,问你吃不吃粉。我站在广场中间,书包抱在怀里,不知道往哪走。
老哥们,你们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啥?我上高一的年纪,在南昌火车站广场上,数自己还有多少钱。
二百三十块。加上身上穿的,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。
天黑下来,我没地方去。火车站广场不让躺,保安撵。我就顺着胜利路走,走到一座桥底下,看见桥洞里有几个纸箱子铺的窝。
桥洞里躺着个老头,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,在抽烟。
我站在洞口不敢进。他先看见我了。
他说,小孩,哪来的?
我说,余干的。
他说,家里人呢?
我没说话。
他抽了口烟,说,进来吧,外面有蚊子。
这个老头就是老鬼。
那年他六十岁,已经流浪了快二十年。
第二天早上,老鬼醒了,看我还在。他说,小孩,打算在这混?我说,我找个活干。他说,你这年纪,正经厂子不敢要你,黑厂要你,你敢去吗?我说,敢。他笑了,笑得咳嗽。他说,先跟我混两天,看看你能不能受得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这叫拜码头。
老鬼带我认了一圈人。
火车站东边看行李的哑巴。胜利路后巷扫街的花姐。还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别人都叫他眼镜,蹲在天桥底下看书。
老鬼介绍我,说,这是小九。我说,叔,我不叫小九,我叫。老鬼摆摆手,打断我。他说,进了这个门,真名收起来。你99年生的,就叫小九。我问,为啥不叫真名?老鬼说,叫真名,就有人能顺着名字找到你的来路。咱们这些人,谁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来路。
我那时候不懂。后来懂了。你看我们这些人,连名字都不要了,好像挺惨。
老鬼后来说过一句:名字是给有人找的人用的。没人找,名字就是个念想;有人找,名字就是个麻烦。那晚我躺在桥洞里想:我爸会来找我吗?
老鬼教我吃饭的本事。他说,咱们这行,吃饭靠三样:捡、讨、打零工。捡是根基,先学捡。
捡的头一样,叫开宝箱。
就是翻垃圾桶。
他带我去第一个桶,是胜利路一家快餐店后门的。桶盖一掀,他眼睛就亮了。半盒米饭,几块炸鸡,一杯没开封的豆浆,吸管都还在塑料袋里。他把豆浆递给我,说实话,长这么大没吃过别人扔的东西。老鬼看出来了。他没劝我,自己先把那半盒米饭扒了两口,咽下去,说,粮食没罪。
晚上我把钱全交给老鬼。这也是规矩,头三天的收入,孝敬师傅。老鬼没收。他说,拿着,买双手套。开宝箱用的。那天晚上我用两块五买了一副线手套,九块钱买了两碗拌粉,一人一个卤蛋,跟老鬼蹲在台阶上吃。那年的南昌,拌粉三块一碗,瓦罐汤三块五一罐,六块五吃得饱饱的。
我头一个月没有自己的窝,睡他窝棚外侧。他分了我一半纸箱子。后来我攒了一个月,给自己搭了个单人间。
搭窝棚真是门手艺。塑料布要搭出坡度,不然存水,纸箱要竖着码,横着码一受潮就塌,门口要留半人高,大了进风,小了钻不进去。我第一个窝棚搭完,下了一场雨就塌了半边。老鬼蹲在边上看我重建,也不帮忙,就说一句,塌了好,塌一回你就会了。
塌了好。我那十年,什么没塌过?钱塌过,窝塌过,人塌过。塌一回,会一回。
2016年冬天,写字楼底下的桶,一整盒生日蛋糕,就切了一角。盒子上有字:祝张总生日快乐。张总就吃了一块,剩下十寸全给我了。我跟老鬼分着吃了三天。冬天放外面就是天然冰箱,坏不了。那三天我俩的伙食标准,跟张总的生日宴持平。
2017年,一部碎屏手机,能开机。我拿去手机店,老板给了八十块。那八十块我买了四斤猪头肉,全桥洞的人一起吃的,花姐、哑巴、眼镜都来了。老鬼喝了点酒,脸红红的。
最离谱的一次,开出一叠请帖,某酒店,婚宴,二十多份没送出去的。日子是第二天。小东北说,哥,要不咱去搂席?我说,滚。
他真去了。换了身干净衣服,随了五块钱份子,进去吃了一顿,还打包了。回来跟我们吹,说新郎家亲戚还给他让烟,叫他表弟。这事缺德,我骂他骂了一个礼拜。他倒振振有词:请帖都扔了,席面定了不能退,多双筷子的事,我这是节约粮食。我说不过他。
那些年我说不过他很多次。但我得说,桥洞的笑声,一半是他给的。缺德归缺德,笑归笑,这两样在他身上不打架。
桥洞是有地盘的。我们那个桥洞,抚河上,一共住了六户:老鬼、我、花姐(她住桥洞另一头)、一对河南来的老夫妻、还有一个常年躺着不动的老哥,我们叫他瘫哥。
瘫哥不捡不讨不打零工,就躺着。每天有人路过给他一口吃的,他就活着。没人知道他啥来路,他也不说话。老鬼说,别管他,各人有各人的瘫法。这句话我后来咂摸出味来了:谁还没个瘫法呢。他瘫在桥洞里,你们瘫在沙发上,白领瘫在工位上。瘫法不同,都需要一口热的。
说到冬天,冬天睡觉,一个人睡是挨冻,一群人睡叫报团。报团取暖,桥洞里一排铺位,人和人之间不留缝,被子搭被子。最冷那几天,我们六个人挤一排,老猫钻最中间。老猫是我的狗。记不清哪年,反正是腊月捡的,捡的时候巴掌大,黄毛,在桶边上哆嗦。我用半根火腿肠骗回来的。
为啥叫老猫?因为小东北说,叫狗的狗都不亲,得反着叫。行吧,反正它就认这个名。老猫鼻子特别好,谁藏了吃的它都知道。小东北在窝棚顶缝里藏了半只烧鸡,谁也不告诉,老猫给他刨出来了,叼着满桥洞跑,小东北在后面追。
报团还有个用处,生病有人知道。一个人睡,半夜烧起来,可能就过去了。报团睡,谁不对劲,互相有个照应。
有天我发高烧,烧得说胡话。是老鬼半夜听出来的,背着我走了两公里,送到市一院急诊。挂号、输液,老鬼垫的钱,二百六。我醒了以后说,这钱我还你。他说,记账。他不让我还现钱,他有个小本子,小学生用的那种生字本,谁欠他多少,他欠谁多少,都记着。我欠二百六,记上了。
流浪汉过年吗?过。而且比谁都认真。一年里收成最好的几天就在腊月,谁敢怠慢。年三十那天,全桥洞统一行动。白天扫街的扫街,讨的讨,下午四点收工,凑钱团饭。团饭是头等规矩,凑份子,不记多少,有钱的出多点,没钱的出力。买完菜回来,用砖头垒灶,铁桶当锅。
我们的年夜饭,一般是这些,一只烧鸡(买的),猪头肉二斤,花生米,豆腐干,白菜炖一锅,主食是炒粉,放了辣椒,江西人过年无辣不欢。酒是散装的,十块钱一斤那种。老鬼掌勺。他做菜有模有样,先烧油,下葱姜蒜,刺啦一声,那个香。小东北负责烧火。花姐负责摆碗,她的碗个个洗得发亮。哑巴不喝酒,负责看老猫。
讲完捡和讨,讲第三样:打零工。零工的主力是日结。干一天,结一天,当晚给钱。南昌的日结集散地,那几年在明珠广场附近,天没亮就站满了人。小面包车开过来,喊,工地小工,一百二一天,管一顿午饭。呼啦围上一堆人,工头挑,挑壮实的。场面跟选妃一样,就是方向反的,妃子等人挑是享福,我们等人挑是生存。挑不上的,明天再来。
我第一部手机是2017年花一百八买的二手,屏有道裂纹。我宝贝得不行,睡觉塞枕头底下,出门用塑料袋包好。那手机里存了我这辈子第一条微信,是花姐发的。她不识字,发的语音,两秒钟。点开就一句话,小九,回来吃饭。
前面一直没正经讲老鬼。这回专门讲他。老鬼1955年生,江西吉水人。为什么叫老鬼?不是因为他吓人,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。哪条路城管几点巡,哪个废品站称准,哪个医院急诊不收押金,哪家饭店后厨几点倒垃圾,哪天是派出所大清查。他全知道。老鬼流浪之前是干啥的?民办教师。在吉水乡下教了十几年书,语文。这是他喝多了才说的,平时不提。
我初三没读完,字认得半半拉拉。老鬼看出来了。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张报纸,说,念。我念得磕磕巴巴。他说,以后每天念一段。咱们这行,没文化可以,不识字不行。不识字,招工牌子看不懂,合同被人坑,药都能吃错。
讲讲老鬼那个铁皮盒子。饼干盒大小,绿漆都磨掉了,挂着一把小锁。他走哪带哪,睡觉压枕头底下。我们都好奇里头是啥。小东北猜是金条,花姐猜是房契,房契这词不知道她哪学的。我猜是他儿子的照片。老鬼说是棺材本。
讲花姐。花姐,景德镇人。为什么流浪,她不说,我们也不问。只知道她有个女儿,很小的时候丢了——走丢了还是被人抱走了,她说不清楚。从那以后她脑子就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她是全桥洞最能干的人,坏的时候,她跟路灯吵架,有一回她骂路灯骂了半小时,小东北过去劝:姐,路灯它也不容易。花姐说,它容易?它天天站那不干活,凭啥不亮?小东北说,那不是停电了嘛。花姐想了想,说,哦。那不怪它。随后她跟路灯道了个歉。
她对别人大方。团饭她总抢着多出份子,新人来了她给铺被子。自己都住桥洞了,还管着全桥洞的后勤。她唯一的执念是女儿。看见二十来岁的姑娘,她会盯着看很久。我们劝她,她说,我就看看,我不上前。有一回,她在步行街看见一个姑娘,跟了她两条街。姑娘吓哭了,报了警。警察来了,花姐蹲在地上,一句话不说,就哭。后来是老鬼去派出所把她领回来的。
有回涨水冲走的我们桥洞大部分家当。花姐的枕头被冲走了,里面还缝着两千三,花姐的钱冲走以后,她大病了一场,躺了一个礼拜。第八天,全桥洞凑钱。老鬼牵头,一人凑点,我出五十,小东北出一百——他那个月日结干得多。哑巴给了二百。
连瘫哥,都从身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。老哥们,停一下。瘫哥。常年躺着不动、谁也不知道来路的瘫哥,从身底下摸出五十块。那五十块在他身底下压了多久,没人知道。凑了一千六百八。老鬼把钱缝进一个新枕头,递给花姐,说,枕头回来了。
花姐抱着枕头,不哭也不说话。半晌,她说,不够。老鬼说,慢慢攒,够了再去。花姐说,不是钱不够。她说了半句,不说了。我后来才明白她说的是啥。钱攒得够,女儿找不着。她攒钱不是真要寄,是攒钱这个事,让她觉得跟女儿之间还连着一根线。线断了,人就垮了。
前面一直没写。那十年,我不是全窝在南昌。
桥洞是窝,人不是钉子。每年开春,身上攒够三四百,我就走。一般入冬前回来,也有不回的年头,17年那个冬天我就在广州过的。窝里的被子、缸子、编织袋,花姐帮我看著。我回来那天,她准在桥头,说一句,回来了?我说,回来了。跟下班回家一样。
先说怎么走的。三样:绿皮车、货车挡脚、两条腿。出门三件套。
19年十月中,我回的南昌。老鬼问我,海看了?我说看了。他说,咋样?我说,挺大的。他说,还有呢?我说,特别咸。他笑得咳嗽,说,不亏。老鬼毕生的愿望,实现的时候只有六个字,他觉得不亏。
那是19年秋天。三个月后,老鬼走了。幸好那年我去了。要不然,海是什么样这个答案,我给不出来。
19年腊月,老鬼走了。那天我记得清楚,腊月二十三,小年,下雪。早上我出去扫街,回来的时候,老鬼还在被窝里。我说,叔,起了,今儿小年,晚上加个菜。他没应。
我过去推他,被窝是凉的。不是冻的凉,是空的凉。这两种凉我以前分不清,那天一秒就分清了。
他身子都硬了。走得安静,脸上没痛苦。医生说,心梗,睡着走的,是福气。你听听,是福气,我们这行的福气标准就是这样,走的时候不疼,就算中了大奖。
我在桥洞里站着,雪从洞口斜着飘进来,落在他被子上。
我喊人。哑巴先来的,摸了摸老鬼的手,蹲下就哭,啊啊啊的,整个桥洞都听得见。他说不出来话,只能用音量。那是桥洞十年里最响的一次,也是他能给出的全部悼词。
花姐来的时候,一声没吭,给老鬼把被子掖了掖,人已经凉透了,掖被子有什么用?她还是掖了。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作用,纯属人类的本能行为。我们桥洞的好多事都这样,讲不通,但人人都会。
我爸打我没哭过,被骗钱我没哭过,流浪生活没哭过,那一天我哭了,哭了很久,老鬼不是我的亲人,我哭了,我爸走了我可能都哭不出来,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说不出来,只觉得心里难受。
我解开他枕头底下的铁皮盒,他嘱咐过我的,他没了,盒子归我,让我办一件事。
盒子打开,我给你们念念里头有什么:一张身份证。周立本,江西省吉水人。一张存折,余额三千八百元。一张两寸照片,年轻人,穿着白衬衫,站在一面黑板前。是老鬼年轻的时候,当老师的时候。还有一张纸,写着两行字,是他的笔迹,横平竖直的,好看。
骨灰撒抚河。盒子给小九。跟他说,教书先生周立本,教过的学生里,他不是最聪明的,是最像样的。一个老师,一辈子的遗产,一张照片,一笔小钱,一句评语。
老鬼的后事,是我办的。派出所民警帮我联系上了吉水的家属,他儿子。电话打过去,那头沉默了半天。我以为他要来。他说,火化的钱我们出。人……就不去了。我爸要是活着,也不会想让我看见他现在这样。我说,他现在这样,是你想的那样吗?
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。最后他说:谢谢你,小兄弟。你把他当家里人。挂了电话,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,坐了很久。这场父子俩的告别,全程不到五分钟,两句话是钱,一句是谢谢,谢谢还是给我的。
火化那天,去的人有:我、小东北、花姐、哑巴、眼镜。瘫哥没去,他让我带了一朵塑料花,不知道他从哪弄的。塑料花,不谢不蔫,放多少年都是那个样子。现在想想,比鲜花合适。民政和殡仪馆的人看我们这群人,眼神很复杂。他们大概没见过一群流浪汉,凑钱给另一个流浪汉办后事。
骨灰按老鬼的遗嘱,撒了抚河。撒在他住了快二十年的桥洞边上。他在这条河边上住了快二十年,这条河就是他家。存折里的三千八,遗嘱只说了盒子给我,钱没说给谁。我给他儿子打电话,问他要不要。他想了想说,给你们分了吧。我爸的意思,肯定是这样。
我没分。我拿这钱,给桥洞翻新了铺盖,一人一床新被子。老鬼管了这桥洞一辈子账,最后一笔还是大家一起用了。本子上有笔账,小九,欠老鬼,贰佰陆拾元整。这钱我到现在没还上。不是没钱。是没地方还了。
哑巴有一年突然没了的音讯。不是死了,至少我没证据说他死了。是失联。火车站管控,看行李的营生没了。哑巴先是在安置点待着,后来听说他去投奔一个老乡,去温州了。
走之前,他来桥洞跟我道别。我送他到车站。进站口,他回头,冲我比了个大拇指。然后走了。我再没见过他。一个不会说话的人,告别的动静就这么大,一个大拇指。会说话的人告别能说一火车,一个回头都没舍得给。
24年,我回家以后,托人打听过。温州那边的厂子查无此人,也可能他换了厂,也可能他改了名。
21年,花姐被她女儿接走了。对,女儿。找回来了。这事得从头说。安置点登记信息的时候,志愿者帮花姐做了人脸比对,她身份证丢了,人像还在系统里。顺着系统,查到了她景德镇老家的记录。
再往下查,查到她女儿。她女儿是走丢的。她女儿早就结婚了,在景德镇,孩子都上小学了。接她那天,来了两个人,她女儿,还有一个女婿,开一辆白色的车。花姐蹲在桥洞口,看见那姑娘,先是愣着。姑娘叫了一声:妈。花姐没动。
姑娘又说,妈,跟我回家。花姐突然嚎啕大哭。哭得整条街的人都回头看。她哭着说了一句话,我听得清清楚楚,我的枕头,我的枕头里有三千七。
这句我要单讲。十年了,亲闺女站在面前,她第一句话喊的是枕头里的三千七。有人说这是犯病糊涂了。我不这么看。她把钱攥了十年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家的时候,不空着手,一个妈,女儿走丢了十年,还惦记着给孩子带点东西。这钱每一块都是对孩子的思念,现在人找到,心里的寄托也该给她女儿。
她女儿帮她把钱取出来,放进一个新包里。花姐走之前,把她的烟盒纸给了我。她说,小九,胜利路,交给你了。我说,姐,放心。她上了车,摇下车窗,又看了一眼桥洞。车开走了。我们一群人在桥洞口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小东北说了句:花姐这一走,步行街的桶得想念她。我说,滚。我说的是笑着说的。
老猫是22年走的。一条狗,跟着我们五年,不知道流浪了多久。这资历换算成我们这行,它5岁就算老员工了。它是老死的,在前一夜还吃了半根火腿肠。走的时候趴在我的铺上,早上我扫街回来,它已经凉了。老猫走了,我埋了它。就埋在桥洞上面的坡上,正对着河。小东北拿美工刀给它立了个牌,是块塑料板,上面刻了三个字:老猫之墓。
养狗这个事,我想劝老哥们一句,如果你觉得孤单,那就养一条。它不会问你为什么住桥洞,它只知道你是它的。
讲讲我怎么上岸的。23年,街面在恢复,日结回来了。我搬了半年砖,攒了八千块。搬砖这份工作,优点是当天结钱,缺点是当天浑身疼。半年攒八千,我是拿腰换的,汇率不亏不赚。
真正的契机是,我补办身份证那会。丢了快十年,补办比我想的容易,户籍地派出所,一张申请,采个像。我爸那关,是民警帮着打电话沟通的。民警在电话里说:你儿子二十六了,在外流浪十年,现在想办证找工作。你要是还认这个儿子,配合签个字。那头沉默了很久,说:让他回来吃饭。
就这六个字。我在派出所的走廊里,哭了。十年,爷俩一个字没聊过。这六个字要搁别人家,是废话,搁我家,是圣旨。我从桥洞到户口本,隔的就是这一句话,这句话等了十年。长那么大,第一次在我爸面前哭,也是最后一次。身份证拿到手那天,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。一张小卡片,我看了得有一分钟。
十年了,有了证,一切都好起来了,租了坛子口的床位,一个月四百五,八人间,有空调,有门,有锁。有门有锁这三个字,我念了三遍。你住过没有门的地方,才知道门是奢侈品。后来考了个证,叉车证。现在是物流园的叉车工,一个月到手五千多,交五险。我上岸了。
上岸后,我回家了一趟。十年了,我2024年5月回的家。坐的大巴,鹰潭到余干,十四块钱。十年出走,回家的路费十四块,我当年走的时候觉得天大地大,回来才发现,这段路一张大巴票就覆盖了。路一直没多长,是我把它走长了。我妈在村口等我。她不知道我那天到,是我爸告诉她的。我爸没来。
她老了很多。头发白了一半,个子好像矮了。她看见我,没哭。她说,回来了?吃饭没?我说,没。她说,锅里给你留着。那顿饭是面条,卧了两个鸡蛋。我吃了三碗。我妈坐在边上看我吃,一边看一边说:瘦了。在外面受苦了吧。我说,没有,挺好的。我在物流园上班,开叉车。她说,叉车是啥车?我说,搬货的车,跟开汽车差不多。她说,那你好好开,听领导的。就这么聊的。十年后重逢,她不是不难过,她是只会这么问,她那辈农村妇女的关心,全都翻译成吃饭没,好好干。你要是等着听一句妈想你,那得自己翻译。
我爸全程没露面。晚上他从外面回来,进门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爷俩对着站了得有十秒。他说,吃了?我说,吃了。他说,哦。那你睡你那屋,被子你妈晒了。就这样。十年,爷俩的对话。别问我爸为什么当年那样打我。我说不明白,你们也劝不明白。农村的事,酒的事,命的事,搅在一起,说不清。
瘫哥我交代的少,单独补一段。瘫哥常年躺着,不说话,不干活。我们给他饭,他就吃。吃完继续躺。他在桥洞躺了好几年。我以为他是植物人那种,就是活着,没别的了。21年安置点里,我跟他在一个宿舍。有天夜里,他突然开口了。
他说,小九。我头皮一麻。头一回听见他说话。一个躺了好几年的人开口,第一句话是叫你名字,这比任何恐怖片都吓人,也比任何恐怖片都暖。我说,哥,你说。他说,我以前是开货车的。跑长途。出过一次事,撞了好几个人。不是我的责任,交警判的,但那家人堵着我哭,天天堵。我睡不着觉,后来就开不了车了。开不了车,家就散了。
他说,我躺着,不是懒。我是一闭眼就看见那家人哭。不敢闭眼。我说,哥,睡不着就说话,桥洞里全是睡不着的。他没接话。过了几天,安置点解散,他跟着走了。去哪,没说。24年,我在物流园门口,看见一辆大货车进来。司机探出头冲我按喇叭。是他。又开上车了,跑省内短线。
他隔着车窗大喊:小九!我喊:哥,拉啥呢?他喊:拉方便面!哪天给你捎两箱!车开进去了。我在门口站着,笑了半天。一个躺了好几年的人,重新坐回驾驶座,隔着车窗喊的第一件事是给你捎两箱方便面,这两箱方便面我到现在没等到,但我不催。他有的是路要跑。
有些人的瘫,是病。病这个东西,得有人管,有人治,就好了。桥洞里躺着的,一半是命,一半是没人在乎的病。瘫哥运气好,病能好大伙都替他开心。
23年,小东北进厂了。苏州的电子厂,做日结认识的工头介绍的,正式工,交社保。走之前,他请全桥洞吃了顿饭。猪头肉、烧鸡、散装白酒,摆了一砖头垒的桌和凳子。他说,我15年出来的,头一天睡的就是这桥洞。我寻思我这辈子就得搁这了。我说,谁说的,你这不是要去苏州当正式工了嘛。他说,哥,我到苏州,安顿了,我给你寄酸菜。我妈腌的,我这有一罐。他真寄了。现在每年冬天一罐,酸菜,从鹤岗发到苏州,再从苏州发到南昌,绕大半个中国。一罐酸菜的物流费比酸菜贵。
对,我有媳妇了。她是我工友的表妹,丰城人,在物流园做分拣。比我小两岁,2001年的。第一次见,是她表哥组的饭局。一桌人,她坐我对面。她表哥介绍:这是小九,我工友,叉车开得贼溜。她说,你为啥叫小九?全桌人都看我。这问题没法答,总不能说,因为我是流浪汉,圈里不叫真名。我说,99年的,家里排第九……不对,是我9月生的。她笑了,说,这理由你自己信吗?我说,不信。她说,那算了,反正小九挺好听。
结婚前,我跟她说了实话。全说了,十年,一年一年说的。她听完,安静了一会,说:那你以后,别翻垃圾桶了行吗?我说,行。顿了顿,她又说:捡瓶子可以,我看小区里也有人捡。就是别翻垃圾桶,不卫生。老哥们,我媳妇的意思是,捡瓶子这个事,她不嫌弃。她只担心卫生。十年桥洞,我做好了被一切目光审视的准备,嫌弃的,可怜的,防备的。我没准备过这种。
那天晚上我在物流园外面走了两圈。我不知道我上辈子干了啥好事。走了两圈也没想明白,后来不想了,想不明白的福气,攥住就完了。前年我们领了证。酒席不大,四桌。我爸我妈都来了。
现在那个桥洞还在。2025年,抚河沿岸改造,桥洞翻修了,装了栏杆,铺了步道。流浪汉一个都不让住了。
我去转过一圈。老鬼的窝棚那位置,现在是个花坛。一个住了快二十年人的位置,如今种满了花,城市升级就是这样,它不知道自己升级掉了谁,也不需要知道。桥还是那座桥。河水还是那个方向流。
去年清明,我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白酒,两样小菜,坐在河边喝了一会。不会有人知道我在祭谁。我祭的人,户口上都不存在了。户籍系统里查无此人,民政档案里叫无名氏,只有抚河知道他叫周立本。我妈问我清明去哪。我说,去看一个老师。她说,你还有老师?我说,有。教我认字的。

结尾了。老鬼那个生字本,最后一页,有一行账:小九,欠老鬼,贰佰陆拾元整。去年腊月,我带着两百六,回了趟抚河桥洞。把钱折好,塞在一个矿泉水瓶里,扔进了河里。瓶子里还有张纸条,写的:叔,钱还了。账清了。

想跟吧友说点掏心窝子的话,这段不用AI写,我自己慢慢想的,十年时光看淡了很多,学会了很多,真的还是那句话,没有什么过不去坎。最迷茫那会感觉天都要踏了,也没办法能力去改变,越去想心越乱,心越乱越去想。扛不住了我就看看天,思绪就一层一层的散了。
那时候我不懂,同一片天空下,人生却有着云泥之别对待,给我的开局也太烂了吧,有时候又会想,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,老鬼说,活着是为了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你能做到吗。我说不准。
我就那么天天想,结果发现,有那精力还不如多吃点好吃的,困了就多睡会,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,活在当下才是真切的。大伙们,如果你遇到了什么迈不过去的坎,记住一句话:"小九那会说的对,该吃吃该喝喝,没事别忘心里搁。"
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这句话是老鬼说的,我替老鬼送给你们,这八个字,我到现在也做不好,你们比小九强我相信你们,替我好好用别浪费。最后祝大伙们,前程似锦!